樹梢上的走音爵士 李欣倫
「這看起來幾乎就像個奇蹟一身的一個女人,我卻從來沒有被強暴或是
毆打或是意外懷過。」酷兒理論家賽菊寇(Eve Kosofsky Sedgwick)如是說
。我想說的是,身為一個女人,不曾為美麗掏光積蓄、挨餓受痛,才是
神蹟存在的最佳證明。
始終記得「裸之惑」書展中,李義宏的《波羅蜜》。裸女橫臥於畫面中
央,慵懶地晾著乳房,水草般的陰毛舒服地隨著視覺支流漂動。裸女上
方,密密麻麻地抄著兩遍或三遍<般若波羅蜜多心經>。寫在細沙上的
經文,似乎正在與裸女喃喃囈語,兩著併陳,詮解生命的大辭典。<心
經>,不再是蒲團上的正襟/正經導念,竟與山岳、沙河的裸程肉體隔
空對話,優遊自在。
展示間內,自由身體如雲朵流動。張今蓮的雕塑《樹上一首歌》 具有童
詩的樸拙。一根木叉從土石塊伸向虛空,美麗胴體側臥於枝枒頂端,女
體與木石僅以一根細木聯繫著,微妙的平衡。女體似乎擺脫瑣碎生活的
恐怖拉力和慣性,宛如一支輕快的爵士樂。當時腦中立刻浮現爵士女伶
Ella詮釋的<走音的樂趣>(Desafinado)不知為何,歌裡的鈴鼓(還是鈴鐺?)
節奏總讓我想及陽光穿透蓬蓬樹冠、再地上投下的零碎光影。這具也許
不被社會認同的女體,正以樂在其中的走音姿態站在樹梢,柔軟、輕盈
的音符。多麼美妙,張金蓮的雕塑與Ella可陽光、可陰影的嗓音形成了有
趣的互文,他們,無論是身材福態的Ella,還是身材瘦小的張今蓮-很幸
運地我在展場內看見她自信的微笑、自在的身影-將生命貫注於作品中,
作品也許是他們的第二個身體,靈魂跳舞,唱歌,睡眠。
我的身體走了音。
現在女子的心事之一便是他們是一支寫壞的曲子。鼻子太扁,眼睛太小,
胸部太平,屁股太大,肚子太圓,小腿太胖......哎呀呀,每個音節都出了錯
。他們想改寫自己,已永遠嫌少的積蓄、過於薄弱的意志以及被社會稀釋
的自信,挑戰父母,挑戰上帝。當蔡依林扭動蠻邀,大聲宣示「看我七十
二變」時,多少女子的眼睛燦燦亮起「有為者亦若是」的霓虹,下定決心:
「從明天起,要認真賺錢以整形、努力節食以瘦身!」爲了美麗,姊妹們
危顫顫跳上鋼索,走入極限,走向極端。
西西在《哀悼乳房裡》說,「這五呎的軀體,令他受窘還是受苦。」走音的身體
讓我受窘也受苦。從小到大,我不曾接受自己的身體,直到現在,我還是奢
求胸部大一點、小腿纖細一些。國中時,我常幻想多餘的腿肉能夠給身高。 大學時則希望掐下討厭的脂肪球,揉成胸前的甜蜜負荷。總之,我可望向捏陶般
地重塑自己。
這個社會不曾教導女子接受走音的身體。媒體上充斥著蔡依林、王菲一干「紙片
人」,美容工業對女子耳提面命:「沒有醜女人,只有懶女人。」同時,信用
卡業者卻編造「認真的女人最美麗」的謊言。此外,即使報導減肥、問題肌膚
的專題,少女雜誌總找來身材一流、臉蛋細緻的模特兒作示範,看他們佯裝一
副很煩惱的表情,我總有被再次羞辱的惱怒以及二度傷害的挫折感。這些芭比
娃娃走在打光的舞台上,走在女子的脆弱神經和乾癟胃囊上,他們用無暇的身
體和青春,凝聚大眾對「美」的認真。對許多女子而言,這一形式的美必先經
過苦痛蒸餾,一點一滴地耗損荷包和健康,才能獲取純粹之美。套用郭松棻的
說法,「食獸這個辭,任何一本好字典,在下完定義以後,都不會忘了補充說
:請參看『丈夫』條。」所謂「美的歷程」無須贅言,請參「酷刑」條。
何謂美麗,女歌手陳珊妮唱著:
漂亮假髮 鴉片香 藝術指甲 玻璃絲襪 群擺開岔 諧根優雅 Wonder Bra
-(美麗女生)
即使重女子大聲宣稱,我們為自己美麗、不為他人,但馬庫色的叮嚀讓我看清殘酷真
相,在她看來,自由意志不過是社會建構的的產物,別再說為自己整形瘦身,整個潮
流影響妳的判斷,妳甚至感受不到逼迫力,當然沒有委屈,妳只是被眾人之手捏塑出
來、失去判斷力的美麗紙娃娃。
即使重女子大聲宣稱,我們為自己美麗、不為他人,但馬庫色的叮嚀讓我看清殘酷真
相,在她看來,自由意志不過是社會建構的的產物,別再說為自己整形瘦身,整個潮
流影響妳的判斷,妳甚至感受不到逼迫力,當然沒有委屈,妳只是被眾人之手捏塑出
來、失去判斷力的美麗紙娃娃。
於是,眾女子盡全力將自己修剪成沒有贅肉、沒有毛孔,無心無腦的娃娃。
阿多諾借用音樂學上的「不和諧音」,讚揚現在藝術不同流合污的叛逆脫序姿態
,現在藝術再挑戰是人感官的同時,衝撞了就有的和諧美學觀。不和諧的音將
社會譜成一支多元豐富的交響樂,矛盾與衝突背後是無法平衡的張力與魅
力。顯然,文化史的檢討和反叛並未在平靜的台灣社會漾起漣漪,面對走
音女子,台灣人秉持著剷除異己、分化族群的精神,將他們趕上樹梢。從
另外一個角度來看,張金蓮的<樹上一首歌>是否也是沉默控訴:從地平
線上升起的分岔枝枒不是植物,仔細觀察,那分明是發向刀刃、嗜血舌信。
女人走音,盤中飱,階下囚。
在社會集體施暴下-這裡我不特別指男性,因為大多數的女性不自覺地以單一的
審美標準,打輛自身與她者-完美的女性是人工式的假山假水,身上不在流動著
廣闊海洋,而是有海豚秀滑水道還有廉價鯨魚鑰匙圈的海洋公園。我們在媒體
的鼓勵下將自己開發成海洋公園。至於那些仍高掛「施工中」的園區,別
擔心,只要再做一次療程、在餓一個月的肚子、再買一季的保養品,很快
又可以和親愛的遊客見面。
在我成長的過程中,指衝缺乏認識自己的教育。健康教育是表相皮囊,對於關
在軀體裡、寄火趟又冰冷的靈魂極為陌生。偶爾,稍微可以在國文課本裡
虧見幢幢魅影於有限區體力躁動衝撞,然而,妳終究無法奢望從一週七、
八個鐘頭的國文課中,洞悉將伴你七八十年的軀體及靈魂。對自己的軀體和 靈魂充滿疑惑,自然無法真正接受他本來的樣貌。這裡先不談靈魂-二十六歲 女子所談論的靈魂不踏縹緲就是太虛假-我想說的是身體,正如吳爾芙在<論生病
>提及的,文學總是盡它最大的努力討論靈魂,軀體始終是一片白玻璃,他說:
「所有的白天所以的夜晚,軀體都在干預插手:遲鈍或敏銳,色或去色,在六月暖和中變
成軟臘,在二月的陰暗中凝成硬脂。那裡面的心靈只能夠過這玻璃-污跡斑斑的
或者玫瑰色的-注視外面。它不濘祥一把刀的刀翹或者一顆豆子的豆莢一樣
一岔那間就與軀體分離開來。他必須經歷那整個沒完沒了的變化過程:熱與
冷、舒服與難受’飢餓與滿足、健康與生病,直到最終那不可避免的災難降
臨,軀體把自己瓦解成了碎片,而靈魂(據說是這樣)則逃逸走了。」
吳爾芙四流暢的詩句,貼切地描繪了軀體與靈魂的關係,我嘆服她竟能以「軟
臘」和「硬脂將六月及二月的身體具象化」
如果仔細觀察身體的四季遞嬗(穀雨、驚蟄、小暑和大寒),不難發現吳爾芙有詩人的情調
、科學家的精準。他感嘆,身體如此重要,文學、戲劇卻對他著墨不多,人們「
在哲人塔樓裡展現心靈而無視區體的存在,或者在追逐征服與發現中,像踢破
舊的足球一樣,把軀體踢得橫菲過數十公里的雪原與沙漠。」
成軟臘,在二月的陰暗中凝成硬脂。那裡面的心靈只能夠過這玻璃-污跡斑斑的
或者玫瑰色的-注視外面。它不濘祥一把刀的刀翹或者一顆豆子的豆莢一樣
一岔那間就與軀體分離開來。他必須經歷那整個沒完沒了的變化過程:熱與
冷、舒服與難受’飢餓與滿足、健康與生病,直到最終那不可避免的災難降
臨,軀體把自己瓦解成了碎片,而靈魂(據說是這樣)則逃逸走了。」
吳爾芙四流暢的詩句,貼切地描繪了軀體與靈魂的關係,我嘆服她竟能以「軟
臘」和「硬脂將六月及二月的身體具象化」
如果仔細觀察身體的四季遞嬗(穀雨、驚蟄、小暑和大寒),不難發現吳爾芙有詩人的情調
、科學家的精準。他感嘆,身體如此重要,文學、戲劇卻對他著墨不多,人們「
在哲人塔樓裡展現心靈而無視區體的存在,或者在追逐征服與發現中,像踢破
舊的足球一樣,把軀體踢得橫菲過數十公里的雪原與沙漠。」
這就是我們所知身體,他只是心靈的容器,或者說,健康是我們心靈遠足的柺杖,附庸的色
彩始終濃厚。我們說,健康是我們征服世界、放眼未來的籌碼,但當我們如此形
容,與其說重點在現在進行式的身體,不如說是讓「未來式」成為可能。然而
,身體不是無表情的存在,正由於他和瘦有基本的共通性,誠實地近乎愚蠢、
可愛。飢餓、疲倦、慾望、痛苦都不是抽象的辭彙與概念,真實反應著我們的抽象思
維,生理需求每天在體內敲打,叮叮咚咚提醒你,現在餓了要吃,現在倦了要睡,現
在勃起了想要做愛,現在胃痛想吐......現在,現在,現在,此時此刻,我要吃要睡要爽
,原來體物當下不用誦經敲木魚,你的身體不像自以為崇高的心靈,總是念送往生咒
或旗院來世,身體沒有奇蹟、幻覺、誇飾和修辭,清楚的鋪演一段現世報。
身提無時無刻不在,疾病尤其是這種存在感的極致體驗。記得有次聽一位中年女作家說,近 來爬樓梯喘的特別利害,心臟像被撈起的活魚般掙扎跳動,「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一顆
心臟。」經歷尿道炎之苦,我才知道自己真有膀胱、尿道;經歷反胃、厭食、暴食的循環痛苦,
我才驚覺腸胃確實存在。從前,這些不過是生物課本上的沉默器官,你將這些名詞填入試
卷,而不是填入自己的生命,讓充滿厚度的認知立體起來。
無法了解,便無法接受。究其極,身體不過適感受聚合物,最終灰飛湮滅,但愚痴如我, 無法擺脫感受的控制,感受餵食著身體,於是,勃起的陽具和潮濕的下體咬助情慾之餌,心臟
墜入憤怒佈下的圈套,情緒在軀殼上銘刻祭文,流浪心靈哀導著受困肉身。
當我閉眼盤坐、長時間地感受自身,發現鼻翼、腋窩、掌心、肚臍四周、大腿內側,彷彿蟲蟻咬
囓、蚊蚋飛旋,那一刻,佛陀的警示卻已印度瓦拉那西河上尚未焚滅的半座身軀呈現。清晨,我
坐在飄著藍菸的渡船上,遠處一隻藍色大腿凍結著恥骨、臂膀,啟示錄般地游向我,我立刻別過
頭去。僅只一暼,那尚未焚盡的半側肉身,始終咬住我的腦門,浮浮沉沉,曾經滿載慾望的生命
讀本如今散發著刺鼻的荒謬。
旅行核靜坐讓我第一次打開自己身體的一小縫,往黑洞洞的有限和無常窺探。在藍色天木與藍
色恥骨對望的清晨,美語醜的對峙被燒的一乾二淨。
當我返台,美麗的焦慮開始了。朋友在電話那頭誇張地笑著:天哪,怎麼可能,你從印度
回來竟變胖了......(這屬於令一個命題,也就是對印度的刻板印象,例如沒東西吃,不斷生
病,面黃肌瘦諸如此類)。打開電視,翻閱報紙,走入人群,萬事萬物提醒你挺胸、縮腹
、提臀。
臃腫是罪惡,節食是美德,減縮腸胃、荷包洞開乃新時尚,為了謹記小尺寸的美麗衣裳,
擠進男人貪婪的瞳孔,為了正名與證明,眾女子任巨大的資訊和資訊往自身輾來。
色恥骨對望的清晨,美語醜的對峙被燒的一乾二淨。
當我返台,美麗的焦慮開始了。朋友在電話那頭誇張地笑著:天哪,怎麼可能,你從印度
回來竟變胖了......(這屬於令一個命題,也就是對印度的刻板印象,例如沒東西吃,不斷生
病,面黃肌瘦諸如此類)。打開電視,翻閱報紙,走入人群,萬事萬物提醒你挺胸、縮腹
、提臀。
臃腫是罪惡,節食是美德,減縮腸胃、荷包洞開乃新時尚,為了謹記小尺寸的美麗衣裳,
擠進男人貪婪的瞳孔,為了正名與證明,眾女子任巨大的資訊和資訊往自身輾來。
你也練就了完美的腹語術:
沒有醜女人,只有懶女人。
錄自《有病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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